狼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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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无前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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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灵感来源于印度电影:我的个神啊 和 契科夫小说:第六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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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迷修看见那把剑扎进囚徒的腹腔,血液顺着血槽滴在行邢台上,绞刑的绳索孤零零挂在木架顶。孤独一瞬间击穿他的心脏,对宗教的厌恶、未知前途的恐惧和生命消逝的罪恶感形成一片黑雾盖住他的眼,仿佛时间倒流回很久很久以前————在吉普赛集市里看见戏人吞下匕首的某个下午。那时他还是个奔跑着为各位先生送面包牛奶的实习教士,棕色学徒裤常常磨破他的膝盖。巨大的白色鹅卵石如同史前兽蛋散布在河床上,蟾蜍在上面懒散地晒太阳。


这样一座城有这样一所个性建筑:红绿色的平房病室。它靠近绿山公园,松鼠泛滥成灾,棉绒兔睡在人们遗弃的各种废物上。动物发出鲜花味以掩饰这间树林深处病室所携带的绝望、毁灭气息。病室里住着五十个病人,来自世界各地,包括西伯利亚的苦刑犯和莫斯科郊外的农奴,皇家科学院的首席机械学家和狂热日心学说追捧者。每天他们用护城河的蒸馏水洗脸,然后吃冷茶和热甜甜圈,遇上阴天还能喝一杯热可可。可再好的待遇也挽留不住撒旦对他们的宴请,病人一天天在蛊惑人心的绝望和压抑间陷入沉睡。不过有些人是例外:像日心学说支持者雷狮、对国王不敬的机械学家嘉德罗斯。寒风刮得越凛冽,他们在燃着松木和煤炭的病室里的生活越惬意。


于是一天,病室常年关闭的门打开了,走进一位披红披风、佩戴长剑的教条骑士。不称职的间谍走到雷狮面前,彬彬有礼地拿走对方的夜空望远镜:


“ 我叫安迷修,被教主派来监察你,直到雷狮放弃可笑的日心学说。”


雷狮在安迷修正式入驻病室的第一天就挤兑他:抢他带来的英伦红茶和葡萄干蛋糕,嘲笑他明明在教堂工作却自封骑士的愚蠢行为和衣着审美。绅士不跟他计较,只是记住要在红茶里倒芥末油和姜汁,葡萄糖蛋糕里夹些酸白菜。雷狮把咬一小块的食物递回去,做出酒足饭饱的样子:


“浪费食物有损于皇家骑士的形象,吃完吧。”


安迷修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苦笑着喝完倒霉水。


他热爱第欧根尼和犬儒学派,将八大美德视作信条。镇上所有居民都认识这位热心肠的小伙子,所有女孩都收到过他带着露水的五月红玫瑰,如果要安迷修开一家商店,独家售卖的产品一定是真情实感的掌声和鼓励。可这份热情放到雷狮面前就像熔岩倒进北冰洋:万籁俱寂,除了一道微弱的白烟。他们一起相处九个月零九天,对方却固执的像块木头。你要谈话?好,我们谈周五的城堡聚会、古河道的竹炭烤鱼和卡米尔攒下的硬盒水果糖的味道。你要说说宗教和地理?是日心说不是地心说.........我不想重复第二遍,是日心说!地球在围着太阳转!他们一起经历那么多事:第一次跟十二三岁的孩子们打枕头战;第一次品尝田地里的啤酒花;第一次透过夜空看见雪落在茅草上。雷电、托特托里教堂的蓝色园拱、蓝莓面包店里秀色可餐的玳瑁猫、三色堇草地和金龙曲别针。他们看见那么多东西,而雷狮从行邢台上倒下跌进海里时,他只想到那只星空望远镜。


安迷修来到病室的第八天在放风时被雷狮拉到草地,白茅草间扔着零零散散的望远镜部件。


"来这里干什么?放风时间快结束了。“


“ 给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世界。”


“ 你自己喝西伯利亚冷空气吧,我回去了。”


他不愿服从于不可一世的囚徒,迈开步子朝公园走去,结果被揪住领子扔到一旁的人造溪流里。夜里的水很凉,像坎儿井里冰镇的啤酒。安迷修还没翻身起来,拳头已经落在他头上,他尽力护住眼眶和鼻腔,防止暴力和窒息要了自己的命。一个骑士如果不会打架,只能算个裹着盔甲的沙袋。他很快找到机会,趁雷狮又一次扬起拳头时踢在对方敞开的胸膛。安迷修十几岁就开始练剑、抓窃贼和逃跑的卫兵,他打人疼而致命,但攻击习惯性手下留情。雷狮从草地上爬起来时他也站起,两个人沾了一身草籽。大嘴乌鸦起哄般叫起来,呕哑嘲哳。越步后跳、右手护胸、左拳打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参加流动角斗赛,对手是城邦七号护卫队副队长,一个善于近距离肉搏的卫士。他在接过长矛的下一秒就朝安迷修掷过来,趁着小骑士防护时拉近距离。这场战争持续很久,久到炭火旁取暖的旅人在小歇后发出满足的叹息,久到圈中厮杀的斗鸡筋疲力尽,久到古老村落里建起高楼大厦。


现在他又搏斗了,找回当年和豹子同台竞技的感觉,血涌上头腔,肾上腺素和甲状腺激素让他不得不大口呼吸保持神志清醒。雷狮左手虚晃,右手按住安迷修肩膀,转身,膝盖顶撅他胫骨股骨的关节处。他站不稳,身体不由自主仰面倒下,这时他看到天空,和以往如出一辙但大不相同。黑的深沉的高空中,一颗彗星支离破碎,慧云是耀眼的紫色,尾部拖长。接着出现了第二颗、第三颗。蓝的、绿的、鹅黄的、暖橙的。月神阿忒弥斯无意间打碎了春日花篮,五彩斑斓的花瓣飘飘洒洒粘在墨色的画布上。


“ 芸芸众生总是跑的太快,而且自以为是。”


“ 你最好慢一点,安迷修,不然会掉进护城河被鳄鱼吞噬的。”


雷狮做事一向出格,他有能力,但并不正确应用。就像他能计算出彗星群到来的日期,就像他能轻而易举逃离病室,就像他很容易浑水摸鱼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在施洗者圣约翰节前,安迷修去集市上采购,他知道哪家肉铺的老板会煮盐水红香肠,哪家面包店老爹的小咸面包和甜甜圈深受孩子们喜欢。在拐角的糖果店,他看到雷狮撑开一袋标重十五磅的糖果口袋,甜点师捧起形形色色的豌豆糖放在袋子里,它很快鼓鼓囊囊,像大腹便便的精明商人。雷狮把口袋扛在肩上,扔给甜点师一个金色的小玩意,那看上去像一柄金色的锤子,与三年前首席教皇丢失的黄金审判锤一模一样。


安迷修偷偷跟在他身后,看这个越狱犯要带着十五磅糖果逃到哪里去。雷狮在孤儿院前停下,用锡铁小罐子挖几罐豌豆糖倒在实木信箱里,直到信箱满满当当再塞不进一颗糖豆,他贴一张旧报纸上剪下的 ‘ 施洗者圣约翰节快乐!’ 在木箱上,然后大摇大摆走向贫民窟和疯人院。安迷修跟了一路,直到雷狮送完最后的糖果才执行丹尼尔的命令按住他的肩膀:


“ 糖也送完了,回病室?”


“ 还差一个。” 雷狮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包清一色的绿豌豆糖。“ 跟了一路,填肚子吧。 ”


“ 我和卡米尔以前就住这些地方,他们的哭声,总要有人听到。” 

“ 如果一个小孩因为喜欢糖果而拥有努力生存的勇气,他就有了永不放弃的资本。”

“ 我已经见到太阳燃烧时的光芒了,我不会再拘泥于这渺小的世界了。”


安迷修在一瞬间恍惚而茫然,雷狮似乎没有教皇说的那么作恶多端。最起码施洗者圣约翰节前雷狮会逃出病室买糖果,但他从没见过教皇亲自布道或接受圣徒的朝拜。雷狮支持日心学说,就像人类信仰不同的教派。基督教、伊斯兰教、天主教、佛教、道教........世界上有那么多教派,只有某一项是正确,其他全部错误,是歪理邪说吗?


安迷修写疑问信放进神甫住处前的上帝信箱,教会对外宣称每夜凌晨他们的教皇会端着圣杯亲自为上帝朗读这些信件,上帝会改变人们的生活,带走人们的苦难,让每个新日子都如秋季苹果样完美。但在三天后的夜晚,一群红衣教士破门而入,他们围住雷狮大吵大闹,直到雷狮起来披上外套,喝一口冷茶后跟他们离开,整个过程中人群愤怒异常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雷狮三米近。两个星期后教会发出通告,判处雷狮绞刑,于两天后举行。判处依据是雷狮教唆某位基督教教士,向他吹嘘异端教派应与本土教派保持平等关系,和平共处。同时贬低伟大的地心学说。


他到各个教堂参加星期日的祷告,向所有愿意听他故事的教士、圣徒说那些思想是他的大脑产物,并不来自雷狮,他甚至典当所有家产到教会去购买  ‘ 赎罪劵  ’。但是上帝听不到他忏悔的声音,人群不信任他真挚的肺腑之言,赎罪券也在一瞬间失去魅力。出售赎罪劵的基督教教士口口声声保证就算火烧孤儿院的杀人犯的灵魂也能一步升天,但在听到雷狮的名字后却沉默不语,他闭上眼,过一会说道:


“ 上帝对此无能为力。”


执行绞刑的那天,雷狮用死前最后的愿望换的五分钟自由发言的时间,他说:

“ 教会说天圆地方,我们就说,哦,天圆地方。”

“ 教会说世界是由乌龟塔组成,我们就说,哦,乌龟塔。”

“ 教会说地球是世界的中心, 我们就说,哦,地球是万物的中心。”

“ 他们把所有人当猴子耍,一会说你要积德行善,斋戒期间不得食用肉类和牛奶,一会有劝你购买赎罪劵,说杀人犯和失败的起义者的灵魂都能从地狱飞往天堂。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在斋戒期把牛奶、红肉和赎罪劵放锅里煮浓汤?”


教会的人大骂,要卫兵上去阻止将死之人滔滔不绝的教唆。雷狮抓住一个卫兵甲胄的红色翎羽,抽出对方的佩剑,接着把他踢下阶梯,所有卫兵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咚咚当当的砸在地上,好像商铺里的鳕鱼罐头接二连三的掉下。雷狮张开双手,他从没有过这样从容的微笑:


“愿你们万劫不复。政治家们。”


剑扎进囚徒的腹腔,血液顺着血槽滴在行邢台上,绞刑的绳索孤零零挂在木架顶。他向后倒去,跌进城邦城墙外的大海里,红色涌上来,在洋流的带动下形成一条长长的线。人群窃窃私语:自杀的人会被小鬼拖进十八层地狱,扔进油锅里煎炸万年,没人会可怜他。人们也不会雇佣渔船打捞他尸体,因为自杀者的尸体禁止被埋进城邦公墓。


孤独一瞬间击穿安迷修的心脏,对宗教的厌恶、未知前途的恐惧和生命消逝的罪恶感形成一片黑雾盖住他的眼。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什么人该活着,什么人该死去?什么人流传千古,什么人万劫不复?他糊涂了,迷茫了,脑袋被上帝的使者重重一击。可是他知道现在有什么事要做,立刻,马上。他抽出佩剑,高举右手。


“ 我已经见到太阳燃烧时的光芒了,我不会再拘泥于这渺小的世界了。”


“愿你们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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